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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涂必禄未曾推诿，直截了当，承认问题确实存在，很严重很明显，本项目进展很不理想。刚才纪荣率领大家走了一小圈，情况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。除了大榕树下边立起来的这块画板，古港水乡在哪里？都还在纸上，眼前什么都没有，一切照旧。护城河还是护城河，文庙还是文庙，历史名胜尚待恢复，城区面貌如旧，脏乱差依然。应当说，自从项目确定之后，相关部门与人员的工作都还是很努力的，没有谁胆敢松懈。近期之所以进展缓慢有多方面原因，根本一条是项目负责人抓得不够紧，涂必禄本人要负主要责任。

　　纪荣当众查问涂必禄昨晚究竟研究些什么。涂报告称，除了讨论推动本项目各环节进展，他们还重点讨论了船只问题。大家都知道意大利威尼斯是水城，坐落于海边，有众多水道在城区纵横并通往海洋。当地水上交通比较发达，自古以来就有大量小船穿行于城区水网中，有如马车行驶于街巷。至今依然有很多这种小船在水道里跑来跑去，成为当地旅游的一张名片。据说游客到了威尼斯不能不看这种船，有机会也都想坐着它在城区街巷边的水道上穿行，当然得准备割肉，据说船票很贵。这对本县是一个启示，到时候应当有一种游船载运游客在水道上穿梭游览，让游客观赏街市风光，供应啤酒饮料，想来收入不菲。

　　涂必禄留在大榕树下。作为项目负责人、副县长，此刻他有责任负责落实。纪荣提出的两个问号，说的是“你们”，不如直接理解为“你”，也就是涂必禄。纪荣只是给涂必禄留个面子，没有单独指名道姓怒批。涂必禄心知肚明，无须领导直接发难，他自己就承认问题很严重，大家很努力，责任在他，此刻他有必要认真抓落实。纪荣让大家思考怎么继续躺平，那是气话，或称警告，大家都不是傻瓜，谁都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琢磨怎么躺，而是亡羊补牢，使尽吃奶之力把项目推进起来，让纪荣能够看得下去。涂必禄当然得管这个事，谁也代替不了。

　　涂必禄在私下场合屡以“老鸟”自称，在本地语境中，所谓“老鸟”与年龄无关，常用于比喻经验丰富，处事老到。对涂必禄，“老鸟”实还有更深一层意思：他本来就是只鸟，其名“伯劳”。不是开玩笑，小时候他确实就叫“涂伯劳”，直到上小学，老师才帮他改为“必禄”，本地话里二者读音差不多。人以鸟名并不奇怪，但多取自大鸟，比如鹏啊鹰啊，威武强悍，很少有人拿麻雀给孩子起名，叫伯劳同样少见。为什么涂必禄的原名不叫鹰不叫鹏只叫伯劳？别人搞不清楚，涂必禄自己知道。应当说伯劳虽不算猛禽，却也不是无名鼠辈。

　　成语“劳燕分飞”里的“劳”便是伯劳，说的是伯劳与燕子各飞一边，常用于比喻夫妻各走各的。本地另有一句俗语叫“伯劳闪枪”，形容这种鸟会躲枪子儿，也就是躲避猎人的子弹。据说一旦发现被枪口对准，伯劳会闪来闪去逃避以求自保，这叫“闪枪”。伯劳鸟在老外那里还被称作“屠夫鸟”。这种鸟食肉，能吃昆虫、小鱼，甚至小鼠，但是该鸟个头不大，威力不足，无法像老鹰一样把食物踩在爪下，拿喙撕扯，假如捕获大一点的食物，伯劳得把它挂在荆棘、树枝的尖端，一点一点慢慢撕着吃。这种行径出于动物本能，却让一些“慈悲为怀”的老外看不下去，认为有如行刑，于是伯劳鸟就成了“屠夫鸟”。当年那位小学老师可能读过哪本外国书，觉得这种鸟有污点，屠夫啊，不好，所以帮涂改了名。

　　涂必禄号称“老鸟”，虽权力有限，不可能把谁拿嘴一叼，戳在哪根铁刺上撕扯，但是涂必禄会躲闪，确有几分功夫。涂必禄所负责的古港水乡项目进展不顺，惹纪荣恼火，临时召集一个清晨现场会，砸下两个问号。涂必禄嘴上表示负责，随即扯出什么意大利威尼斯“公多拉”，试图表明自己为本项目殚精竭虑，彻夜加班，丝毫没有躺平。这就是典型的伯劳闪枪，涂氏躲闪。类似老鸟碰上寻常猎人，转眼就把枪子闪过，自保成功。很不幸这一回涂必禄撞上了纪荣的枪口。

　　“古港水乡”是纪荣主政本县以来力推的重点建设项目。本县依山傍水，有一条江流自北向南穿县境蜿蜒。由于地处沿海平原与内陆丘陵过渡带，历史上本县一直是沿海与山区间的重要交通节点。当年没有高速公路，没有国道省道，交通运输主要依赖水运，县境这条江流成了交通主动脉。本县县城傍水而立，是当年重要商港，汇聚南北船只和客商，有过数百年的繁华兴旺。近现代以来，由于汽车运输和公路建设的崛起，加上水土流失河道淤积等问题，本地内河航运渐渐凋敝，河港商船云集、店铺林立的盛况成了明日黄花，码头早已废弃，江上已经看不到一只船。

　　纪荣到任后提出依托本地历史文化资源发展文旅产业，力推古商港遗址成功申报省级文保单位，拟继续冲击“国保”。古港水乡项目作为配套项目之一应运而生，该项目拟于县城北部古港周边区域进行重点文旅开发，分若干期建设，近期一大工程是对现存护城河和排水沟渠进行重大改造，形成一个水网纵横的仿古街区，景观比照著名的意大利水城威尼斯。据专家研究，本县古港兴盛时，恰当海上丝绸之路繁荣之际，有大量本地产瓷器从商港运销海外，远达欧洲威尼斯。考虑到这一重要历史因素，出于扩大影响需要，本项目有了“东方威尼斯”的美称。虽然本县并不靠海，体量偏小，比之威尼斯有些勉强，作为文旅推介却不妨戴顶花边大礼帽，令人印象更为深刻。

　　去年春，一位副省长带着省发改委主任等几大省部门领导到本市视察，其中有半天在本县调研。副省长到达后听取纪荣专题汇报，视察了几个点，对本县古港水乡等项目相当肯定，答应予以支持。领导一行离开后，纪荣命涂必禄带上县发改委主任，趁热打铁，追到省城汇报工作，具体落实项目支持事宜。那次接洽非常顺利，省发改委主任对本县所汇报事项都提了有利意见，命相关处室研究，汇报结束时居然还主动询问，除了已经报告的这些，还有什么需要支持？县发改委主任恰准备有一个备选项目，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材料汇报，竟然也成了，初步同意纳入盘子，以落实省领导视察时支持基层的表态。

　　涂必禄一行意外拿到双份“大红包”，回县城后赶紧向纪荣报喜。不料纪荣竟直接拉下脸批评，查问为什么没有抓住机会，多准备几个备选项目上去？就这么躺平？一周后县发改委主任被免职，改任非领导职务以示惩戒。涂必禄是副县长，市管干部，纪荣的权力还不足以拿掉涂，也不好直接批评，毕竟涂必禄并不分管发改委，本次到省里汇报主题是东方威尼斯，其他项目不是涂必禄的事，因此纪荣不说涂必禄。但是让人感觉涂必禄还是有如陪斩。纪荣杀鸡给猴看，其强悍可见一斑。

　　身为第一把手，纪荣最看不得下属干部工作不认真或称躺平。纪荣本人是工作狂，身先士卒，身体力行。涂必禄曾当面开玩笑称赞，说纪书记像是从来不睡，让下属跟着睁不开眼。对纪荣来说，清晨开现场会这种事只算小意思。应当说涂必禄号称“老鸟”，还是知道轻重，主管古港水乡项目后抓得很紧，立项报批、规划征迁各个环节都是他一手推动，基本遵循纪荣的时间表。前些时候，根据纪荣要求，涂必禄在大榕树下立起一面“东方威尼斯”大画板，安排了一场简朴而隆重的奠基仪式，并请市长亲自光临。纪荣陪同市长奠基，宣布项目正式启动。仪式办得很成功，影响不小，纪荣相当满意。不料奠基锣鼓一停，项目推进便渐渐变慢，以致纪荣一脸铁青，砸下两个大问号。

　　这背后有件事：此前古港水乡一期项目相关工程进行招标时，纪荣突然宣布有必要加强领导，特成立一个招标工作领导小组，命县委副书记为组长，县纪委书记和涂必禄为副组长。纪荣直截了当，称本项目摊子大、投入多，一些建筑企业老板到处找人疏通，都想谋点利益，分一块唐僧肉。这就特别要公平公正，加强监督，防范腐败。涂必禄是本地人，管过多年城建，身边亲友众多，这种时候理应避嫌。涂必禄当场表示感谢，称这个措施非常有必要，是对他本人的爱护，他坚决拥护。

　　大榕树为什么会成为纪荣关注的焦点？因为它的所在地是来日古港水系的起点。理论上说，古港水系似乎更应当起自古商港遗址，那会更有历史感，更名正言顺。但是该遗址是文物保护单位，不能破坏。因此退而求其次，设计方案将引水口移至大榕树一带。这里距古港遗址不远，临近江堤，可改造原有水利设施，利用高差让江水自流进入未来的东方威尼斯水网。这一方案的地理条件有利，却也存在一些具体问题，其中一大问题就是得把大榕树挖掉。这种事在城市建设中属于难免，涂必禄却犹豫不决，一再说还要考虑，一棵树活七百年不容易，挖掉很容易，却可惜。

　　水道设计是古港水乡项目另一个制约因素。来日该区域水网分为主流和支流两类，二者宽度有别，主流宽阔而支流相对狭窄。涂必禄认为设计有欠缺。如果该水网只供游客在岸上看水，那么无妨，挖出几条小水沟就可以。如果要做成东方威尼斯，让“公多拉”“母少拉”载着游客在水上游览，那就需要考虑船体宽度、通行保障和船只交会安全等问题。这必须考虑周到，从设计图纸开始，就要确保两船交会时不会相撞，否则一旦建成便成遗憾。虽然完善设计需要更多时间，但从长远看是值得的。

　　当天晚间，涂必禄继续认真落实纪荣指示，在政府大楼小会议室研究相关工作。当晚的主要课题是船只一“公多拉”。古港水乡纵横水网都还在纸上，成为现实还待无数艰辛努力，此刻兴师动众，研究未来东方威尼斯水道上跑的游船该长什么样子，就好比一对年轻男女刚相亲就讨论买什么牌子的尿布，往轻里说是过于超前，往重里说就是荒唐。但是涂必禄坚持不懈。被涂必禄请到会议室的包括企业人士、文史专家、民间收藏者、设计人员等。此前涂必禄已经跟这些人讨论过数次，当晚进一步深入探讨。涂必禄声称为了落实纪荣指示，加快古港水乡项目建设步伐，水上船只事宜需要尽快提出具体构想，让专业人员可以设计建造。涂必禄还要求大家准备再打通宵，以表明工作态度。他已交代办公室为大家订购外卖快餐权当夜宵。

　　半小时后，纪荣由办公室主任陪同来到小会议室，这时已经算是第二天。此前纪荣一行于昨日清晨现场会后匆匆去赶飞机，于中午到达北京。当天下午他们到国家部委办事，汇报工作争取项目，而后立刻再赴机场，搭乘红眼航班，回到本县已届拂晓。两位领导风尘仆仆，没顾上回宿舍喝口水，直接赶到小会议室来。这是纪荣的典型风格，不足为奇。有赖于年富力强，这位领导特别能战斗，当然也更有资格痛恨躺平。无论如何，如此走进小会议室突击检查，查看虚实，既充分体现出对古港水乡项目的高度重视，似也暗含对涂必禄的高度怀疑。

　　涂必禄报告称大家讨论得很热烈。两只船模分别是欧式和中式。左边那只看起来怪怪的，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贡多拉，意大利威尼斯货。右边这只比较顺眼，是本地产品，土名“乌篷船”，也叫“五篷船”。大家考虑，古港水乡要建成东方威尼斯，水道里跑的游船不应该是竹排，必须高几个档次。既然是在东方，那还应当有东方文化特色，不能简单引进贡多拉了事。因此比较集中的意见是在本地传统乌篷船基础上做改造，古典风格中融入现代元素，设计一种适合本地、特色鲜明的东方文旅游船。

　　大家都知道这一回涂必禄肯定是中枪了，纪荣在桌上拍出的“砰”可不有如枪响？无论涂必禄怎么擅长腾挪躲闪，这一回肯定闪不过去。事情明摆着：古港水乡项目进展缓慢，是因为有人节外生枝一再制造新问题，这个人恰恰就是涂必禄自己。在纪荣砸下两大问号之后，涂必禄不思悔改，竟然出于个人的某种原因，继续我行我素，嘴上说贯彻落实纪书记指示，实际上不来真的，一味“闪枪”。所谓“老树迁移”“完善设计”等，实质就是变着花样拖延，完美对应纪荣在现场会上的第二大问号：“准备怎么继续躺平？”

　　古港水乡项目提出之初，县内外便有许多不同声音，认为摊子过大，地方财力难以支撑。纪荣不以为然，力排众议。纪荣个性强悍，认定的事，旁人难以撼动。涂必禄从一开始就对该项目心存担忧，私下里数次向纪荣表达自己的看法，纪荣听不进去，对其严厉批评。涂必禄不管工程招标，实际上是涂必禄本人向纪荣请求，以本地亲友多，回避为好为由，纪荣同意了。到了项目前期准备基本就绪，需要投入大笔真金白银进入实操时，涂必禄越发感觉没有把握，担心项目烂尾，地方政府背上巨债，自己负不起那个责任，本能地想拖一拖，看准了再说，因此引发纪荣强烈不满。

　　所谓“宝船”是暂用名，这个提法来源于涂必禄，实为东方威尼斯版贡多拉。那一天拂晓，纪荣在政府大楼小会议室用力拍桌子，桌上有两只小船模，一只贡多拉，另一只就是“宝船”，俗称乌篷船。涂必禄弄一批人搞游船，竟不是假动作，那个团队居然整出了一条一比一比例、古香古色的真船模。船模不是真船，只需钉船架涂油漆，花不了多少钱，涂必禄批准他们把样船造出来，然后安放在古商港遗址旁一个台子上，作为昔日商港的记忆与象征。不料它竟成了一个网红打卡点，声名远播。